2008/12/30

(小鹿)

巨大中心的微移
你手指的影子
落在我臉上
城市之間沒有道路
虛無對抗虛無
那么遙遠
我能不能從這裡開始寫一首詩
一直寫到你身邊

我們

(小鹿)

跳過他們找你
抬頭的時候
你的影子蓋住了我的呼吸

在過去和未來的正中央
隱去了橋
隱去了手感
以至於
勇氣 被打磨成小小的珍珠
充當月光
合上殼就各自構思
擁有一道閃電的夜晚

我們跨不過的決不是墻
是虛構出來的海洋

2008/12/29

零九‧一月詩會‧金色的詩句


時間 Time2009/1/25 (Sun) 5:00pm-6:00pm

地點 Venue:油麻地 Kubrick

主持 ModeratorsFlorence NgPolly HoWong Wai Yim

詩人來賓 Guest Poet Michael Holland 

 

Michael Holland來自澳洲,居港八年,任Heinemann Australian Dictionary英文字典的編輯,Michael喜愛思考,喜愛文學,喜愛家庭,Metaflora不是他第一本書,卻是他第一本詩集。他的詩句簡單易懂,你會讀懂它,因為Michael把文字都讀懂了,細仔讀下去,你會發現文字的韻律和幾乎遺失的詩的傳統,淺白的文字便能构出一個豐富的意象,他是一個能寫出金色詩句的詩人,他的Thread Golden是第一首打動我的詩,如果它亦打動你,在年三十晚這個特別的日子,讓我們一起讀他金色的詩句。


Thread Golden

 

In the fabric of the night

A golden thread grew fearsome bright

 

A blazing thread whose needle true

Touched my heart by passing through,

 

An unseen hand allows it flight

To pass again into the night

 

I cannot see, I do not know

Where the hand and she will go


孟浪詩選

冬天

 

   詩指向詩本身

   我披起外衣

   穿過空地

   在這座城市消失。銅像

   我無法插足

   詩指向內心

   四壁雪白

   這間空房子裏可以住人

   

   相反。我們還是一起穿過

   這片空地穿過

   這座城市穿過

   詩本身

   

   在那裏我們也可以住下

   升火,脫掉外衣

   甚至內衣

   露出我們本身。面對詩

   或背離詩

 

 

          1980年代初中葉)


過橋的魚

 

   過慣了放蕩生活

   這尾魚更喜歡從橋上慢吞吞遊過。

   從此岸到達彼岸


   我們低頭就看到橋下的河

   她的身段。

   流水閃閃發亮的顫抖、啜泣 

   

   不在黑暗中。

   

   和這尾魚一起通過橋面

   我們是正經人。

   去辦些正經事

   從此岸去向彼岸

   

   橋的陰影被河流的起伏掀動著

   橋上已空無一人。

   我們落在了這尾魚的後頭

   看他正優美地遊進深土

 

                1980年代初中葉)


詩人

 

   他是這個時代最初的聲音。

   這時代總是那在夢中的喊不出聲。

   他喊出來了。

   

   他是這個時代最後的聲音。

   這時代總是那在心中的泣不成聲。

   他哭出來了。

   

   他是這個時代唯一的聲音。

   這時代總是那人山人海中傳來的一陣陣空寂。

   他是那唯一的聲音。


    1989


醫學院之岸


   被風吹拂

   這一天,大海是無用的灰燼。

   

   灰燼上升起拯救

   還是又一次毀滅的煙

   ──唯一的建築,漸漸消散

   

   又是風的吹拂

   大海翻作互相遮蔽的脂肪

   色澤空前晦暗:

   

   燃燒陡然讓巨大的"淚滴"離開

   這一天,建築師視線模糊

   他的小火輪拖著他的肉體……

   

   被風吹拂

   痛苦在家裏藏有厚厚的總圖。


                                     1995


士兵的運命

 

戰爭小睡的樣子

也一臉的無邪


那些在防空壕內

和坦克炮塔中的士兵

小睡著他們的生命


那些正遠程奔襲的

巨型轟炸機,飛行員和投彈手

竟也小睡著


眨眼之間,炸彈爆裂了

戰爭醒了……

(這面目當然可能宛如猙獰…….


戰爭醒來的樣子

嚇壞了它自己


那些在防空壕內

和坦克炮塔中的士兵

長眠了——


那些正遠程奔襲的

巨型轟炸機,飛行員和投彈手

了無蹤影


呵,戰爭醒了,爆裂物炸了

無數種子遍撒彈丸

  之地,攝取性命!


所以,戰爭死了

戰爭死的樣子讓人平靜


那些在防空壕內

和坦克炮塔中的士兵

醒來了——


那些正遠程奔襲的

巨型轟炸機,飛行員和投彈手

又滿滿當當地回來了——


士兵們圍在一起

看戰爭死的樣子……

看自己復活的樣子……

                                 2003


月亮!月亮!

           

碩大的明月上升之時

快意地擦一擦我的臉頰

僅僅這一次的輕輕妝點

我就好像永遠微醺著的

 

兩層樓或更多層樓高的飛機馳掠

在明月之上,還是明月之下

我被定格在那座位的黑影之中

精心呼叫:月亮!月亮!

 

滿月漸漸滿了,溢出月光

我用手接不住,接住的

是流瀉開來的、攏不起來的

我的目力——四散的四顧

 

影子人的激舞,影子人的

高歌,影子人寫在我的身上

的神傷,鏤刻進我的心裏

月亮也高傲地卸下她的全部影子

 

滿月了無牽掛,滿月

了無披掛,只有眾人的心思

攀住了她,本來有一萬倍的光芒疊加

如今只有一個匍匐的人!一度高懸目光!

 

碩大的月亮已抵達頂端

慢慢降了下來,我伸出手,仍然沒有

接住這枚胭脂,接住哪怕這枚影子的

強烈反光:滿月被不滿照亮!

 

                          2007 9



節日,拉動它自己——閒置的雪橇

 

節日,拉動它自己——閒置的雪橇

在屋頂與屋頂起伏的波浪之上

輕滑——就滿員啦,就圓滿啦

——祝福,起伏,零落,又洋溢......



從每一戶窗口發出的驚嘆中

方攏成了圓——風暴如此強烈

節日,下降了,再升起,節日裏的

人們,拉動如此真實的景片——



你們拇指與食指搓了搓

那是紛揚的雪花,拒不經過化學;

你們拇指與食指搓了搓

那是速成的物理,更要翻飛漫天:



節日無悔把人間的債單、借據和欠條斂起

投入碎紙機,拉動如此強烈的內需!



                                   2008.12.23



數字之傷,數字之痛

獻給2.28,也獻給6.4

 

   * * *

   一些數字是一些人失蹤的日子

   一些數字是一些人犧牲的日子

   

   又一些數字呵,是這些失蹤者的人數

   又一些數字呵,是這些犧牲者的人數

   

   這些數字,也是這些失蹤者永生的日子

   這些數字,也是這些犧牲者不朽的日子

   數字之傷,因它曾被野蠻地抹去

   數字之痛,因它曾不得不珍藏深深的心底

   但這些數字已是刻在天上的星辰

   但這些數字終於照亮世人的眼睛

   這些數字現在停留在這一刻

   它願意自己是最後的統計,永遠也不要再多出!

   

   

    * * *

   

   太多的數字纏繞我的記憶

   就像太多的國家繚繞我的身體

   那些制服人戴著面具,唱著高調,下著狠招

   那些足夠數量的概念,想像,現實和推理

   而我的國家隱瞞我,躲避我,逃離我

   爲了它拂逆人的一個荒唐罪錯

   

   我向我的國家揭示我,呈獻我,投放我

   那一連串數字的悲愴和傳奇,我已銘記

   當我試圖撫平傷口,撫平激情波浪,那人群海洋

   手與手互相攙扶,手與手互相緊握!

   

   

    * * *

   是的,一些數字曾是噩夢,日復一日

   是的,一些數字曾是禁忌,年復一年

   

   數字是無言的,痛苦是無言的

   而希望也是無言的,未來在那裏更是無言的

   

   我們搖動它,叫一些數字甦醒過來

   我們鼓勵它,叫一些數字大膽說話,痛苦

   說話了,哭泣,尖叫,希望

   說話了,暢談,歡語,未來

   說話了,世人呵,是否都已聽見

   每一張新生嬰兒的笑臉都將是遲到的正義

   在復仇、懲罰、懺悔、伏罪種種的膠著之間

   竟是寬恕,竟是寬恕,才是最嚴厲的審判!

   

   

    * * *

   在這裏一個數字曾是被禁止破解的謎

   在那裏另一個數字仍然也是,仿佛已成世紀之謎

   總有一日他們將從不死中驚醒

   他們重新來到生活中間,要打扮得更漂亮的

   是一個國度,還只是他的一位新嫁娘

   是一座房舍,還是他的又一份信仰

   

   他們望著驚喜地望著他們的人們

   這一次的生命在給出一個如此悖謬而圓融的箴言

   基督,敵基督;祖國,敵祖國

   烏托邦也就更簡單了,呵,敵托邦!

   

   

    * * *

   有些數字看來無法不是異常沈默的

   有些數字在內心必得分外嘹亮

   

   人類因數字存續不滅的記憶

   也因數字人類的另一類人製造著可怕的遺忘

   

   呵,數字之傷,數字之痛

   讓數字無畏地站立起來,更高大

   讓數字勇敢地走動起來,更無處不往

   讓數字在蒼天下發出控訴、拷問與呼告

   卻曾經,也正在,還將要呵,喪鐘爲誰而鳴

   這數字不再是日子,這數字不再是時間

   誰能數得清?誰能在這裏數得清

   這數字是血滴、汗滴、淚滴、雨滴,四海飛濺,八荒轟響!

                                                               2004


寫詩是個人的事情




(Polly Ho)


2008年最後一個月,請來了流亡詩人孟浪,他是地下詩歌的活字典,娓娓道來當年的情況,還親身帶來多本地下詩歌刊物,為這一年的詩會畫上一個圓滿的句號。


孟浪,原名孟俊良,出生上海,70年代末期(大學期間)開始文學創作和投身地下文學運動,80至90年代,發起及編輯大陸詩歌刊物《海上》、《大陸》、《北回歸線》、《現代漢詩》等,1995年離開中國,流寓美國期間曾任文學人文雜誌《傾向》的執行主編,也是獨立中文筆會的創辦人之一,又是《自由寫作》網刊(www.penchinese.com)主編。




怎樣定義「地下詩歌」?孟浪詳細闡述中國自1949年以來的國家狀況,當時對刊物出版有嚴格的控制,1978年《今天》的出版是地下詩歌發展的一個標誌,廖亦武主編的《沉淪的聖殿》記載了70年代活躍的詩人,包括芒克﹑多多﹑北島﹑舒婷﹑郭路生等,可見當年有很多詩人參與刊物的出版。《今天》出版時,孟浪不過是大學一年級學生,他和兩位同學自制了一本名為MN(Mourner)的地下詩歌刊物,借朋友單位的打字機把字句打印下來,一共油印了50份,孟浪強調這是一份純文學的地下詩歌刊物,他們三個人就可以辦一份,當年當然不止他們三人這樣做,可以想像當年地下詩歌的蓬勃,他認為80年代是地下詩歌發展最高峰的時期,出現各式各樣的詩歌刊物。孟浪和友人合編了一本名為《中國現代主義詩群大觀1986-1988》,1989年是中國詩歌發展的一次韌帶斷裂,因此這本《詩群大觀》亦以1988年為終止。






孟浪曾任《傾向》的主編,《傾向》是一本人文學人文雜誌,被中國學者譽為五十年來中文世界最好的文學雜誌之一,儘管他強調《傾向》是純文學及非政治的,他在國內經常受公安的監視。孟浪在1995年離開中國,去了美國,一半是被迫的,另一半是自決的,在那個不自由的氛圍裡,創作和出版事業都受到制約,流亡似乎是唯一的出路。






在詩歌寫作上,孟浪不受環境影響,不論在中國﹑美國﹑台灣或香港,他都能寫;二十歲的時候,他能寫;三十歲的時候,他能寫;四十歲的時候,他仍然能寫,這是非常難能可貴的﹗他說:「寫詩是自己的事情,心有所感動,就寫出來,不是為出版或名利,而且不需要很多物資,只需要一張紙和一支筆,或一台電腦就可以了。」他的詩有一個特點,很少找到確實的地理名字,你讀了,不會知道他是在哪個城市寫的,也許,正因為他心中沒有城市,所以不受城市影響,不受城市影響,他可以在任何地方繼續寫作,而這種寫作反映在其詩作中,你就不會讀到城市的名字,有的只是人必得遭遇的整個世界。



一般人有一種錯覺,以為詩一定是詩情畫意,是少男少女的玩意,是女人或娘娘腔男人的玩意,孟浪,一位雄赳赳的漢子, 他讀詩流露出一份硬朗和氣勢,給在座的觀眾很不一樣的感受。詩承載悠長的歴史和過去,它的歴史可以很複雜,但有一點是很清楚明白,寫詩是個人的事情,要表達的是真摯的感情。


(Photos by Paul Wan)

2008/12/22

Vanilla in the stars

(Agnes Lam)

This poem received the Nosside International Poetry Prize (Special Mention) in 2008.

Nosside prize web site: http://www.nosside.com

When I was a child,
I used to gaze at the stars above

our garden of roses, jasmine and lingzhi by the sea,
wondering how far away they really were,
whether they were shining still at the source
by the time their light reached me …

I was told that everyone was born with a star
which glowed or dimmed with the fortunes of each.
I also heard people destined to be close
were at first fragments of the same star

and from birth went searching for each other.
Such parting, seeking, reuniting might take
three lifetimes with centuries in between.
I had thought all these were but myths …

Now decades later, I read about the life of stars,
how their cores burn for ten billion years,
how towards the end, just before oblivion,
they atomize into nebulae of fragile brilliance –

ultra violet, infra red, luminous white, neon green or blue,
astronomical butterflies of gaseous light
afloat in a last waltz choreographed by relativity,
scattering their heated ashes into the void of the universe …

Some of this cosmic dust falls onto our little earth
carrying hydrocarbon compounds, organic matter
able to mutate into plant and animal life,
a spectrum of elemental fragrances …

Perhaps on the dust emanating from one ancient star
were borne the first molecules of a pandan leaf,
a sprig of mint or basil, a vanilla pod, a vine tomato,
a morning frangipani, an evening rose, a lily of the night …

Perhaps our parents or grandparents or ancestors further back
strolling through a garden or a field had breathed in the scents
effusing from some of these plants born of the same star
and passed them on as DNA in the genes of which we were made …

Could that be why, on our early encounters, we already sensed
in each other a whiff of something familiar, why when we are near,
there is in the air some spark which seems to have always been there,
prompting us to connect our pasts, share our stories even as they evolve …

… till the day when we too burn away into dust
and the aromas of our essence dissipate
into the same kaleidoscope of ether light
to be drawn into solar space by astral winds …

… perhaps to make vanilla in a star to be
before the next lifetime of three?

Agnes S. L. Lam completed her PhD at the University of Pittsburgh and is currently an Associate Professor at the University of Hong Kong. She has published two collections of poetry, Woman to Woman and Other Poems (1997) and Water Wood Pure Splendour (2001), and her work has appeared in anthologies around the world. Her articles on Hong Kong writing in English have also appeared in World Literature Today and World Englishes. She was awarded the title of Honorary Fellow in Writing by the University of Iowa in 2008 and received the Nosside International Poetry Prize (Special Mention) in the same year. Her current research on Asian poetry in English is funded by the Hong Kong Research Grants Council.

2008/12/3

零八‧十二月詩會‧關於地下詩歌、流亡詩歌

時間 Time:2008/12/28 (Sun) 5:00pm-6:00pm
地點 Venue:油麻地 Kubrick
主持 Moderators:Florence Ng、Polly Ho、Wong Wai Yim
詩人來賓 Guest Poet: 孟 浪

中國的地下詩歌真是沉淪的聖殿嗎?流亡詩歌是現實還是幻像?身為其中一員的孟浪,作為地下詩歌重要組織者、編輯者的孟浪,作為去國十數載之離散詩人的孟浪,目前返棲香港,有許多故事和詩歌與我們分享。

孟浪於1970年代末讀大學起在上海開始文學創作,並從事地下詩歌活動,80年代至90年代初,參與發起並主持編輯中國大陸重要的詩歌刊物《海上》、《大陸》、《北回歸線》、《現代漢詩》等;流寓美國期間曾任文學人文雜誌《傾向》的執行主編,也是獨立中文筆會的創辦人之一,《自由寫作》網刊主編。著有詩集《本世紀的一個生者》、《連朝霞也是陳腐的》、《一個孩子在天上》、《南京路上,兩匹奔馬》。

零八年的冬日,讓我們回到火熱的年代!

呂永佳詩五首

(呂永佳)

不留

最後只餘下簡單而靜止的對答
是死水裡懂得偷竊的獸

像要偷走相片裡的黃昏
偷走鑰匙的鏽跡

沉重的鐘聲從東面
擲向西面。沿牆壁墜落

像要偷走日記裡的文字
聖誕樹上的那顆星

把時間放進沙漏
終於滴出白色的鬼魂

簡單而靜止的對答
獸死在死水裡

20080913


荼靡

把我的乾花,放進你最愛的一頁
卻害怕味道的河流在你翻開書前已經乾掉

想偷去花的顏色,偷去黑夜前黃昏天空裡
那一片沉睡又清醒的深藍

我總想起我們看過最大的煙花
最後吐出枯萎的影子;想起微笑
和微笑的轉身

我總想起那開往草原的列車上
用石磚堆成的小站
我們把它命名為我們

後來那裡的鸚鵡啞了,路燈皺眉
我要買一個最大的鐵箱
卻同時誤買一把最堅固的鎖

我終會發現把自己關在純粹靜止的鏡子裡
終會看著自己漸漸枯椏的皮膚
我終會知道花事了,味散了
石磚的風化,卻要等在千萬年後……

天空是碧綠色的,森林是血紅色的
海是灰色的,山是深藍色的

我偷了的顏色,總被補回
我永遠不能偷去顏色本身

20080914
20081109


相片

用相機拍下過路的風景
用鹽醃好,用玻璃盒載著
加點酒,放在陰暗的角落
以為這樣做,十年後的相片
便完全屬於自己
不會褪色,也不會有摺痕

我把相片拿出來
用姆指和食指把它夾起
一道黑色的水流
隨我手背的青筋一直蔓延
相片長出一個黑色的森林
確切的掩蓋著相片上的某些部分

我嘗試用衣夾把它夾起
用風把相片吹乾
以為十年後,這些黑色的部分便會消失
十年後陰影變成淡黃色,一點一點的
像把相片裡的白雲攪碎了
房子裡下著酸雨

我的手指僵硬,像牢籠的鐵枝
只是年月太久了
我無法輕輕的屈曲自己的手指
做出放開的動作
——一陣冰結的麻痺
當我正後悔握得太緊的時候
偷偷背著自己,拿出相機

20080820


電話亭內的蝸牛

在夜裡我便想起電話亭裡的等待
燈半壞地閃著,沒有人來修理
下雨時,它像一根火柴
沒有溫暖的衣領,沒有便當,沒有火
我走到這裡避雨。一個空了的啤酒罐在裡面
或許有人在這裡醉了二十多年
等待電話響起,不知道誰會為他說一個故事
電話亭在街道的盡頭,我看到不可逾越的老牆
在前方。曾經這裡有一扇門通往海邊
如今長滿了樹藤,像許多的手想抓住某些
空氣。我留下來,先向它們說秘密

遠處電車駛過來,鈴聲在夜裡消蝕不再像刀
我想起車的門看過多少分離和
不能實現的承諾,如再見
電車停站,影子便停下來壓著街道的垃圾
有人拾起地上未熄的煙
抽一口然後掉回地上,我看不到他的臉
只覺得他曾經失戀,失去哭泣的能力
電車默默看著我,然後獨自離開

電話亭旁邊貼著不同顏色的傳單
大雨下變成漿糊狀徐徐滑下,像有耐性的蝸牛
彷似多年以前某人在這裡遺下信
一打開便會爛掉。曾經在某地方我們四目交投
在一秒裡經歷希望與失望
的輪轉。我只知道有光
捉住了偶然,然後穿在自己的身上
成了皮膚

20051219
此詩刊登於《秋螢》第31期。


游魚

現在是下午點了一杯泡沫咖啡甜苦交錯
靛色的玻璃陽光穿透地上生長一片易碎的海洋
用手製造魚的影子游了一會便消失
這是一首詩的靈感這是善變的夏天

拿出紙筆打算寫下片言隻語
一盞微黃的暗燈為我而開
咖啡室無人地板是粗糙的灰色
向石牆說話問它的意見它微微點頭

打開手提電腦終於寫下一句
慢慢生長枝葉泥土和根部
最後寫下日期地點和值得紀念的時間
是一首十分難過的詩繞過山路不再回頭

看著它覺得它真像一塊神奇的鏡子
由裂縫組成由噪音組成還有我最害怕的真誠
我把句子扭結成藤蔓把意象推到深淵
但它卻像有意識的獸靜靜反攻並侵佔我的洞穴

20060726

可洛詩五首

(可洛)

飛蟻

夜雨把飛蟻驅逐到我的房間
那時候我正在電腦前寫作
沒留意到牠靜伏在黑體字上
直至牠又不耐煩地鼓動翅膀

我把牠輕捏在兩指之間
牠掙扎,擺動扁長的腹部
不斷開合的顎像要吐出言語
我不禁猜想牠的旅程
如何鑽出泥土,飛過濕潤的城市
在萬家燈火裡目眩迷失方向
脫落翅膀像兩滴雨水在我指頭

如果牠停在家具背後、縫隙
或是連我都遺忘的書堆裡
便會孕育出新的蟻巢
好像密麻麻的文字
與我棲息在細小的房子

我用紙巾包住牠
到廁所把牠沖去
然後默默洗淨雙手
後來牠又飛進別人的家裡
沒被發現,悄悄鑽入幽暗的角落



詩人守則

在單人床上醒來,預感黑夜來遲
地板清涼,拖鞋在窗櫺的陰影下
讓眼睛適應昏暗,撫摸整齊有致的書櫃
報紙的油墨氣味,形同我們疲憊時的體味
像市內斑駁的新建築群,終要老舊過去

偶然落後規律的生活,緩慢地燒一壺咖啡
回到書桌前,亮起我們一同選購的小燈
房子的角落冷縮下來,染滿湖綠的色澤
影子傾注魚缸,魚苗穿透我的身體
隱含共存的意味,暗示分離和遺忘

寧靜瀰漫,早晨在玻璃窗的倒映上殘存
唸出詩句,呼喚用眼睛和耳朵思考的朋友
享受秩序和瘋狂,把一天翻譯成人生
收拾凌亂的書桌,寂寞翻讀燈下筆記
文字和盆栽,都慢慢傾向生長和枯死

粉紅色的陽光照見海浪聲,過於沙啞的現實
街道和船影隨著日光轉向,重疊室內風景
在房子不同的角落舞動,如幽靈般晃蕩不息
偶然還向我說話,那些筆記簿上生澀的詩句
攀附窗框,像藤蔓吐出世界還未諳熟的預言





Bouquet of Dahlias and White Book by Henri Matisse

失戀詠物詩
初到這裡的時候,天氣潮濕多雨
木桌很小,只夠擺放記事本上的幾行詩
它時常留下我濕氣的指紋
像東洋菊,化成一滴牛乳
我盡力辦妥生活的瑣事
例如想望一把相襯的椅子
放在陽光將會照亮的昏暗裡
靜靜地坐著,無視時間

窗外傳來笑聲,放蕩又年輕的
我想像少男少女相擁的力度
像咬一口正在腐爛的蜜桃
孤獨時,夏天在腳下綻放
好像一個撿拾舊物的偏執狂
汗珠還未凝聚,就從臉上蒸發
我不就是,如果有所謂虛弱

持續的毛雨把我抽乾
一個人的炎熱不可能習慣
我大量喝水,陽光偶而亮起
你在玻璃杯扭曲的粉牆上
來回獨舞。藍空和星夜就融化了
木桌漸漸長大,像乾淨的床鋪
我躺下呼吸蜜糖的氣味,跌宕間
某些純粹的事情,又回到身邊

你的美麗委婉而神秘
我只能攤開透明的雙手,直率地捧接
模仿你的舞姿,在記事本上栽插鮮花
每當我的詩默默膨脹
像浪潮滲進房子的角落
花海盛放的時候,我就以為跟你親近
這樣很好,無需惦念雨季和最初的孤寂
累了就在桌上淺睡,不再牽掛什麼

陽光的羽毛輕盈落下
我在靜寂的房子裡
翻看那些過度生長的詩句
從來都沒有很好的描寫你
沒有把你照見,沒有代你說話
與你無關,與愛情無關
乾燥的記事本,修剪也來得太遲
我的花凋謝,染上夜的紫紅色


九月氣溫稍涼
- 給細細

九月 氣溫稍涼 街燈軟弱
黑夜長成馬路 大廈參差傾斜
信紙微黃 困頓的筆跡
黑鳥盤旋 偽裝我們的影
臣服在地的姿勢 美麗得近乎誘惑

你孩子般的病容 寧靜而溫柔
笑起來 我就知你哭過

夜在我們裡面 生於母胎
如一首悠悠的詩 漫無止境
我但願你 軟軟躺下
像月亮軟癱在夏天的盡頭
世界興奮莫名 我與你一同哭泣

你卻爬起來 在潮水上
在變成石頭之前 咒咀黑夜
時間在擺蕩過後 堅實如牆

九月 不曾斷續 隱藏奧秘
我不是光 只是路口等你的一片夜色
像我從來就在那裡 自有光在別處
我們在一場重病以後 如此疲憊
如此不近人情 痛恨和深愛自己


那真是海邊嗎

並肩坐在很高的地方奶白色的世界流轉一切都沒有輪廓都沒有輪廓
太陽在我們的視線之外四周明媚還有些微弱的風分不清季節
橙紅的初夏灰藍的冬天我想起柯里塢屋頂尼斯海灣莫拉德海景你呢
多年沒見而棕色的頭髮在電話裡說留就留長了留長了隨風一散就散入了背後的人海
應該有人聲浪聲卻異常安靜也沒有風聲或蟬鳴你沒說話我被什麼吸引回頭去望動作遲緩
一個短髮女孩在不知是舞蹈的人群還是流動的色彩中間來來回回談笑坐立天藍色襯衫始終鮮明
我見到個女仔好似你喎係咩係呀口係邊度口係果度我指給你看係喎你看見了就微笑
她沒看見我們你回頭時長髮如飛我就知道風又大了遠方海面好像有小山和錯落的別墅那真是海邊嗎

文學獎的意義






(Polly Ho)


十一月詩會邀得可洛和呂永佳,他們同是浸會大學中文系畢業,又是《月台》的創辦人和編委,更是「中文文學創作獎」的新詩組冠軍得主,年青熱誠又富理想,在詩人匱乏的香港,他們顯得很珍貴。


可洛(原名梁偉洛)是獨立的創作人,寫詩寫小說,著作有詩集《幻聽樹》、小說集《繪逃師》等,他除了是一位創作人,更是一位富創意的人,懂得利用互聯網發佈及宣傳文藝活動,98年擁有自己的網頁「可洛茶室」,02年改為sleepylok.com,06年創立《月台》和文化資訊網站pixelbread.com,這是寫作以外的另一種才能。


呂永佳是兩屆「中文文學創作獎」的新詩組冠軍得主(06年和08年),著作有詩集《無風帶》。到底「中文文學創作獎」的意義是什麼?第一次得獎和第二次得獎有什麼不同?假如從沒有得過任何獎項,他們的文學創作之路是否更艱巨?他們是否仍在寫詩?


對於可洛而言,文學奬帶給他一筆可觀款項和一種鼓舞,04年得獎作品本是他早年擱下了的詩句,因為想參賽才把它寫完,為此他多了一個作品。呂永佳重視評判的讀後評語,當中的稱讚和批評令他獲益良多:「兩次得獎的感受一樣,不會得獎多了而麻木,參賽是一個機會讓他認真地寫詩。」


可洛提出一個值得討論的問題,他認為參賽的另一個好處是遇到有水準的讀者,呂永佳認為參賽不存在比較或競爭,正如他的作品不可能比李白寫得好。Victor回應了這兩個問題:「遇到有高水準的讀者,是也不是,寫得不能比李白好,同樣是也不是。法國作曲家拉威爾(Ravel)從未得過獎,因為他的作品太前衞,頑固的有水準讀者未必接受,會有代溝。至於李白,我們寫律詩絕句可能及不上李白,但是如果我們認真地寫新詩,我們會有超越李白的一天,因為李白寫詩不認真,多重複,在某一方面,我們可以做得比李白好。」


對於兩位年青詩人而言,得獎後更容易發表作品, 但是得獎與否本身並不重要。「中文文學創作獎」是香港一個重要的文學獎項,它有一定的認受性和代表性,它也許是一個標準,其實,獎項本身是沒有意義,得獎也是沒有意義,重要的是我們賦予它意義它才變得有意義,我們認為它重要它才是重要。


認為「中文文學創作獎」重要的年青朋友,不妨參加明年的「中文文學創作獎」。


(photos by Vanessa Lo)