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9/4/5

梁秉鈞詩選

豆汁兒

你問我能喝豆汁兒嗎

成!尤其能趁熱喝

我也能喝疙瘩湯

吃爆肚,喝棒子粥

甚至挺喜歡麻豆腐

覺得像乳酪一樣

但我也知道麻豆腐

不是乳酪

我不是炫誇的遊客

也不想獵奇

但我也知道

你到頭來總會找到破綻

你發覺我不喜歡灌腸,你

發覺我與你口味不一樣



長城謠

 

每一塊磚上都有一個名字

某一個年份到此一遊的故事

磚築的長城我們踏過了

還有其他連綿的長城把我們隔開

 

該怎樣吟唱我們的故事?

 

老有那些覺得到了長城就是好漢的傢伙

不斷地跟石碑和駱駝一起拍照

為了促進多民族的團結與友誼

賣工藝品的人盡在說日語

 

該怎樣吟唱我們的故事?

 

孟羌女勸你買長城紀念品

昭君才剛出塞

包車的師傅

老早就想回去再兜一轉生意

(六月七日)



盆菜


應該有燒米鴨和煎海蝦放在上位

階級的次序層層分得清楚

撩撥的筷子卻逐漸顛倒了

圍頭五味雞與粗俗的豬皮

狼狽的宋朝將軍兵敗後逃到此地

一個大木盆裡吃漁民貯藏的餘糧

圍坐灘頭進食無復昔日的鐘鳴鼎食

遠離京畿的輝煌且試鄉民的野味

 

無法虛排在高處只能隨時日的消耗下陷

不管願不願意亦難不蘸底層的顏色

吃久了你無法隔絕北菇與排魷的交流

關係顛倒互相沾染影響了在上的潔癖

誰也無法阻止肉汁自然流下的去向

最底下的蘿蔔以清甜吸收了一切濃香



帶一枚苦瓜旅行

我中午的時候煮來吃了

切開來,炒熟了

味道很好,帶點苦,帶點甜

帶著你從另一個地方帶回來的好意

在你帶著它回來的途中,在你身邊

它一定是逐漸變得溫柔了

你是怎樣帶著它的?

是托運的行李?還是自攜的行李?

它在飛機上有沒有東張西望、有沒有

因為肚子餓而哭了?因為遠離海拔而暈眩?

我說我這邊滂沱大雨,你說你那邊

陽光普照,你正要出發來我的城市

所以你相信可以帶著它跨越

兩地不同的氣候和人情

我看到它也就相信了

你讓我看見它跟別人不一樣的顏色

是從那樣的氣候、土壤和品種

窮人家的孩子長成了碧玉的身體

令人舒懷的好個性,一種溫和的白

並沒有閃亮,卻好似有種內在的光芒

當我帶著這枚白色的苦瓜乘坐飛機

來到異地,踏上異鄉的泥土

我才想到問可曾有人在海關盤問你:

為什麼不是像大家那樣是綠色的?

仔細檢視它曖昧的護照,等著翻出麻煩

無辜的初來者背著沉重的過去靜候著

還是那令人舒懷的好個性,收起酸澀

平和地諒解因工作辛勞而變得陰鬱

兩眼無神且苦著瞼孔的移民局官員

我帶著它愈走愈遠,像我的說話

愈不著邊際,愈是想包容更多

只緣我不願漏掉細節,關於一枚苦瓜

如何在夜晚輾轉反側,思念它離開的同類

它的呼吸喘急,可是它懷念瓜棚下

那熟悉的位置、外人或覺瑣碎的感情

你總是原諒我言語的陋習,當我問:

你什麼時候回來?你只是回應:

你什麼時候走?一個離去,一個

歸來,你接受了我言語的時態

滑溜而不可界定。我吃苦瓜

我吃過苦瓜才上飛機

為什麼它又長途跋涉來到我的桌上

是它想跟我說別離之苦?失意之苦?

它的身體長出了腫瘤?它的瞼孔

在孤獨中長出皺紋了?

老是睡得不好,老在凌晨時份醒來

睜著眼睛等到天亮?在那水紋一樣的

沉默裡,它說的是疾病之苦?

是沒法把破碎的歷史拼成完整?

是被陌生人誤解了,被錯置

在一個敵意的世界之苦?

但它的外表還是晶瑩如玉

澄澈得教人咀嚼可以開懷

我在說每個人該好好說的

明白的話裡說我自己想說的

混亂的話,我獨自擺放杯盤

隔著汪洋,但願跟你一起

咀嚼清涼的瓜肉

總有那麼多不如意的事情

人間總有它的缺憾

苦瓜明白的




蓮霧

我問你的名字

到底有甚麼意思

你叫我不要追問

對我不會有甚麼深意

不過是一把聲音

枝頭遇上一陣清風

記得也好最好忘記


 

但我記得那些日子

逐漸認識那種味道

從陌生變成熟悉

平淡麼可又還在咀嚼

日常的滋味心有甘甜

清爽裡連著纏綿

跟別人都不一樣

 

你說有人叫你響鈴

有人叫你蠟蘋果

東方名字翻成西方語言

到頭來變成別的東西

好奇往往維持不過一季

你叫我放棄執著

移往前面新的果子

 

我認識你不自今季

一再回來尋覓蹤跡

寒冷的日子等你結果

從暗澹等到明亮

知道你變化的顏色

並沒有向你要求新奇

只望你繼續是你自己




問候   


所有語言比不上  

風的手勢  

總有顏色

在貨櫃裡變徒勞


想問候城市那邊

你近來好嗎?

雨下得令人心煩

天怎老下雨?


心裡有話說出來

變成玻璃

你看見我

在櫥窗練仙得道


想樓下夫妻吵架

傳來烤肉味

書看得久了想你

跟別人一起?


心裡顏色結冰暗

愛是病毒

網上襲來

毀滅了舊檔案


能拋棄累積東西?

對鏡問是誰

翻出來新的自己

不知怎開始


植物是有感情的

人可怪了

老走來走去

從大路走上斜坡


模索頭發的顏色

問什麼季節?

空氣裡短暫感覺

變化停不住


(2000年5月 龔志成音樂,陳珊妮唱)




卷耳


我摘著豆芽

想為你做一道春卷


窗外漫天的風雪

電視上說航機都耽擱了


隔著汪洋等你的電話

不知你到達途中那一個城市


我剁著紅蘿蔔絲

我把木耳細切


窗下積雪的街道少有行人

電視上說兩地的機場都要關閉了


做了一半又停下手來

老半天做不成一道春卷


來到一個陌生的小鎮

伸出手只觸到玻璃的寒冷



漢廣


此地有高大的喬木

不可以在這裡休息

對岸有明媚的游女

不是你所求的對象

對岸是廣闊的

不可以就這樣渡過


事情有它們的節奏

世界就是如此

平靜寛遠的河流

悠長不盡的歌聲

舒開明亮的世界


老會碰見美麗的女子

跟我走向相反的方向

七色繽紛的沙拉

未必是我咀嚼的顏色

河裡滔滔的流水

可有我要的一掬?


世界照樣明亮

人們走向不同的方向

做著各種各樣的工作

偶然經過河邊

看一眼廣闊的河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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