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8/9/2

黄燦然詩選

世界的隠喻


我已經對這個世界感到厭倦,”

世界突然在玻璃櫃裡洶湧起來……

興風與作浪都不能轉移你的冷漠,

你的冷漠最終使它悻悻地遊回原處。


燈光和遠方的星光同時亮了起來,

廚房裡傳來妻子刮魚鱗的嶄新節拍,

“我已經對這個世界感到厭倦,”

玻璃櫃裡風平浪靜,女兒拉起了小提琴。




風暴


風暴的尾巴掃過地板,生命之樹

他們說枝繁葉茂,未來這個假設

我尋找鳥的形象,影子的密度,

在風暴的綠傘撐起又合上的瞬間。


七月的陰天埋伏洪水,日子的險灘

他們說年積月累,為了這個形象

我尋找木筏與河流,沙和鵝卵石,

在七月的尾巴威脅著椎骨神經之際。


城市的脊背負荷著,附和著

他們說晴空,他們說為了曬一曬

生命的軀幹,我應該夜以繼日

寫詩,就用一片歌唱過的葉尖。





舌尖


我用舌尖輕舔南方的肚臍,我還記得

我歌唱過它的生機,而太陽猛烈如蛇

糾纏著疲乏之腰,而我要脫殼,我要

尋找治療孤獨的草藥,在夏夜的道旁


或山中。而生活忍不住開口,說

“辦公室最適合你養病”,空調機

加電腦屏幕,三丈以外,有美人的心跳

如星。而我躺在朋友植著樹籬的鄉村花園裡,


心事重重,抬不起頭來仰望夜空;當涼風

輕拂黑夜慘淡的肌膚,我想起你的裙裾

一度新鮮的花紋,忍不住開口,說

“生活就是一場大病”,死亡就是醫生。





你沒錯,但你錯了

由于他五年來

每天從銅鑼灣坐巴士到中環上班,

下班後又從中環坐巴士回銅鑼灣,

在車上翻來復去看報紙,

兩天換一套衣服,

一星期換三對皮鞋,

兩個月理一次頭發,

五年來表情沒怎麼變,

體態也沒怎麼變,

年齡從二十八增至三十三,

看上去也沒怎樣變,

窗外的街景看上去也差不多,

除了偶爾不同,例如

爆水管,挖暗溝,修馬路,

一些「工程在進行中」的告示,

一些「大減價」的橫幅,

一些「要求」和「抗議」的政黨標語,

一些在塞車時才留意到的店鋪、招牌、櫥窗,

一些肇事者和受害人已不在現場的交通事故,

你就以為他平平庸庸,

過著呆板而安穩的生活,

以為他用重復的日子浪費日子,

以為你比他幸運,畢竟你愛過恨過,

大起大落過,死里逃生過

——你沒錯,但你錯了﹕

這五年來,他戀愛,

結婚,有一個兒子,

現在好不容易離了婚,

你那些幸運的經歷他全都經歷過,

他經歷過的,正等待你去重復。


(1998)





杜甫


他多麼渺小,相對于他的詩歌;

他的生平捉襟見肘,象他的生活。

只給我們留下一個襤縷的形象,

叫無憂者發愁,叫痛苦者堅強。


上天要他高尚,所以讓他平凡;

他的日子象白米,每粒都是艱難。

漢語的靈魂要尋找適當的載體,

這個流亡者正是它安穩的家園。


歷史跟他相比,只是一段插曲;

戰爭若知道他,定會停止幹戈。

痛苦,也要在他身上尋找深度。


上天賦予他不起眼的軀殼,

裝著山川,風物,喪亂和愛,

讓他一個人活出一個時代。




一生就是這樣在淚水中


一生就是這樣在淚水中默默吞忍。

從黑暗中來,到白雲中去,

從根莖裡來卻不能回泥土裡去,

一生就是這樣在時光中注滿怨恨。


一生就是這樣在時光中戕害自身。

在煙霧中思考,在思考中沉睡,

在處心積慮中使靈魂傷痕累累──

一生就是這樣在火光中尋找灰燼。


就是這樣,用牙齒、用刺,

用一個工具挖掘一生的問題;

用回憶消愁,用前途截斷退路,

用春天的枝葉遮住眼中的恥辱。


就是這樣,把命運比作淤血,

把挫折當成病,把悲哀的債務還清;

就是這樣發悶、發呆、發熱,

發出痛哭的嘆息並在痛苦中醞釀絕症。


一生就是這樣在痛苦中模擬歡樂。

做磚、做瓦、做牛、做馬,

做那被制度阻隔的團圓夢,

一生就是這樣在諾言中遷徙漂泊。


一生就是這樣在守望中舔起傷口。

對人冷漠,對己殘酷,

對世界視若無睹,對花草不屑一顧,

一生就是這樣在反省中拒絕悔悟。


就是這樣,吃驚,然後鎮靜,

蠢蠢欲動然後打消念頭,

猛地想起什麼,又沮喪地被它逃走,

就是這樣困頓、疑惑、腦筋僵硬。


就是這樣建設、摧毀、不得安寧。

在挖掘中被淘汰,在吞忍中被戕害,

在碌碌無為中被迫離開──

一生就是這樣在遷徙漂泊中飽嘗悲哀。


一生就是這樣在愛與被愛中不能盡情地愛。

回憶一夜千金的溫馨,把腦筋擰了又擰,

回憶稻田、麥浪、飛蛾,想一生是多麼失敗,

一生就是這樣在飽嘗挫折中積鬱成病。


人就是這樣,在淚水中結束一生。




女兒


我的小冤家,小喜鵲,小鬧鐘,

她的靈魂到處飛揚,幻想的翅膀高于藍天,

她說:“爸爸”,眼裡閃爍迷人的光輝,

然後她就不說話了,繼續在床上蹦跳,

仿佛蹦跳才是生命的責任,藐視我坐著的笨樣。

她又說:“爸爸,”這回嘴邊露出一絲兒微笑,

然後她又不說話了,繼續唱著她自編的歌兒,

靈魂飛上了天,我敢肯定。

我的小搗蛋,小淘氣,小冒失鬼,

她的靈魂真不在身上,像一個風箏拼命飛升,

我得每時每刻抓住那條想掙脫的線,

讓她知道地球在這邊,爸爸在這兒。

她說:“爸爸,”聲音也是夢一般的,然後又不說話

了,繼續在床上蹦蹦跳跳,

仿佛爸爸是她自己的腦袋,

隔一會兒就要摸摸還在不在,

或者像一杯水,渴了喝它一口又放回原處。

“爸爸,”這回她悄悄給我一個吻,

並且知道我會感到幸福──她目光比我還敏捷──

“爸爸,”她說,“咱們去公園玩好嗎?”

迷人的光輝,甜蜜的微笑,夢一般的聲音,

靈魂終于降落在身上,但立即又要起飛,

“好啊,”我說,我怎麼好意思拒絕呢,

我這個幸福的爸爸。


(1994)


母親 

   

在凌晨的小巴上, 

我坐在一位五十來歲的女人身邊, 

她略仰著臉,靠著椅背,睡得正甜。 

她應該是個做夜班的女工, 

家裡也許有一個正在讀大學或高中的兒子: 

瞧她體格健壯,神態安詳, 

看上去生活艱苦但艱苦得有價值, 

而且有餘裕。我的靈魂一會兒凝視她的睫毛, 

一會兒貼著她的臂膀, 

一會兒觸摸她的鼻息。啊,她就是我的勤勞的母親, 

這就是母親二十年前做制衣廠女工下班坐巴士回家的樣子, 

而我直到此刻才被賜予這個機會看到。 

我靜靜坐在她身邊,我的靈魂輕輕地 

把一塊毛毯蓋在她身上。 


原載《南方都市報》2008年3月26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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