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8/8/15

零八‧八月詩會:勤勞的筆耕者﹣黃燦然


時間 Time: 2008/8/31 (Sun) 5:00pm-6:00pm
地點 Venue: 油麻地kubrick
主持 Moderator:Polly Ho、Florence Ng、黃懷琰

嘉賓 Guest:黃燦然



黃燦然是一位勤勞的筆耕者,他是詩人,也是翻譯家,他真正的工作卻是大公報的國際新聞翻譯,可見,他每天與文字打交道。透過翻譯,透過英文,他接觸到外國一流的作品,與他素未謀面的文學家作精神交往,他翻譯的作品包括「里爾克詩選」、蘇珊·桑塔格的「關於他人的痛苦」、哈金小說「瘋狂」等等。


這次我們回歸本源,讀黃燦然的詩,「十年詩選」、「世界的隠喻」和「游泳池畔的冥想」。


潘國靈詩選


作者:遊忽(潘國靈)


【愛癡者言】


幾乎忘記


幾乎忘記蔗是可以咬的

幾乎忘記床是可以睡的

幾乎忘記天上的星星、雲朵、月亮

更莫說棲身其上的嫦娥與蟾蜍


幾乎忘記麥芽有糖

花生有米雞仔有餅


幾乎忘記昨日的臉

幾乎忘記生活是可以懶的

幾乎忘記了笑、痛、愛、恨

也幾乎忘記了你

(二○○六年八月三十日)





你還是活在小說中罷


讓我們停在小說中罷

你何苦要走進現實

現實是齷齪的

美麗如你

也有如廁的時候

「媚俗即是對大糞的否定」,昆德拉說

原諒我,我更希望把你放進童話


正如我不希望你

看到赤身露體如猩猩的我

我更願意穿起風度翩翩的舞衣,在你面前,

如王子,給你一個甦醒的吻


但對的可能是你

如果齒落髮疏、皺紋斑斑

或者老人癡呆

這些我通通不敢直面的話

我如何輕言愛


太殘忍了

刺眼的死光我不敢迫視

所以,你還是活在小說中罷

我的至愛

(二○○七年九月十七日)




改變了


你問我何以改變了


我告訴你

轟轟烈烈我嚐過了

溫香軟玉我饗過了

錐心之苦我也知道了

天堂與地獄我都闖過了


而愛與恨分別有一杯

我都一一飲下了


因此,到後來

就是醉生夢死的時候了

(二○○七年九月二十日)







深至擱淺


我是一隻被褫奪了說話能力的烏鴉

我怕我一說話

你聽到的只是聒噪

戛戛聲惹人厭煩

因此我選擇無聲


當表達是瘋狂

壓抑也是瘋狂

不如將我的口封吧

不如將氣孔堵塞吧

也許窒息本就最接近我的狀態

讓我向下沉

不住的向下沉

如果不反彈

就讓他沉到最底

或者可以因此觸到深淵

才明白甚麼叫深不可測

深不見底深藏不露

才知道深情到底有多深

深至最後竟至擱淺

鯨魚上岸了

原來地獄才是深情之歸宿

(二○○五年七月二日)







快樂


你說你只想快樂

我說快樂的定義不只一種

你的快樂在沙發椅上

我的快樂在荊棘叢中

於是,我們

永遠說著兩種語言


我其實也喜歡沙發椅

但躺得久了會背痛

你說,那痛不就是你所要的嗎

而我說,你愛上我何嘗不是載上荊棘

於是到後來

我們彼此卻有點同化了


我們同笑

同聲,同氣

幾乎就是快樂了

(二○○七年十一月二十二日)






【書寫者言】


如橡筋拉盡必然斷裂

如氣球吹賬必然爆破

於是必然我身心俱裂


你生命的弦線拉得過於繃緊了.

終於也是會崩潰的,這個我一早知道.

我身體覺得輕飄飄,頭不著地,同時又覺得很重,隨時都會倒下.

我覺得陰陰冷,雖然天氣很熱.

我忘記了笑.但也哭不出來.


你怎麼知道?有預感嗎?

我不知道,我好亂.

亂到盡頭就必然解開.

如理想的盡頭必是虛無.

書寫到最後必是詞不達意

你以為頭、心、手的距離只是咫尺嗎

它們之間是無限遠

你耗盡力氣終於發覺無法拉近丁點的距離

你洩氣了你傷了元神感到無法復元

你繼續寫寫下來就充實了同時感到非常空虛

是的就是這麼一回事

難道你以為可以在流沙中堆砌城堡嗎

就這樣你終於了悟

鏡花水月就是這麼一回事

世上難道還有一樣東西比寫作還要虛妄嗎

就這樣你終於了悟

不在乎你寫甚麼而是透過寫作狀態

你終於碰觸到了生命

好不划算呀好不划算呀

這麼艱難這麼痛

不如你跟自己和解吧

你何苦要把自己迫近牆角

你放過我吧你放過他吧

和解是甚麼意思

寫是自殺不寫是謀殺

你一個人如何有兩個生命

(二○○七年五月十三日)

******



這麼快便要離開

我不甘心

不甘心即是你想不開呀

傻孩子,到後來其實都是一樣的


那怕你多寫一塊、一吋、一壁、一卷

一個書架、一個房間、一個圖書館

都是一樣的

你早知道你的東西是留不住的

每個字句

你不過在寫著自身的虛無

那又何必?

(二○○七年九月廿二日)

******




字醉


再猛烈的陽光我都寫得出灰沉

無需調暗燈光以進入氣氛

酒杯倒入清水好了

煙與大麻可有可無

你給我紙和筆就可以了

我要寫出馬鞭草和迷迭香

文字是我的伏特加

無色無味但是會醉

儘管醉倒的

只我一人

(二○○七年十月八日)





【土星者言】


讓嘴巴拉上拉鍊我不想說話

你問我住在哪裡

我告訴你在Tartarus

我憂鬱地棲居著

你問我這是甚麼地方

我告訴你這是囚禁泰坦族之

陰間之地其中包括Saturn

我被罩在土星的光環下


西醫說是血清素失衡

中醫說是肝鬱

希波克拉底說是黑膽汁過盛

波特萊爾直指脾臟

是的肝膽相照脾胃相連

無怪乎不快樂的時候

遭殃的常常是胃部

胃酸過多胃痙攣胃氣脹胃出血

那跟心有關嗎

何以我們常常說心痛心傷心悸

到底是腦是肝是膽是脾是胃是心

還是整個身體

你已經無從區別

所有東西連在一起

嘔吐原是身體的翻箱倒櫃


悲哀與虛無之間,你選擇何者?

福克納呀福克納,我可以不選擇嗎

To be or not to be

莎士比亞呀莎士比亞,我可以不選擇嗎

這分明是靠害呀

夜間的天使

到天明就變了魔鬼

連快樂我都不敢踫觸

濟慈不就說過:

「隱蔽的『憂鬱』原在快樂底殿堂中設有神壇」

嗎?

(二○○八年三月二十三日)





迷路


十十十十十十十十十十

我站在十字路口,周圍汽車的雙頭燈大刺刺的亮著,汽車在狂叫著響鞍的聲音,「咇咇咇……」震耳欲聾,分不清前後左右,空氣中瀰漫著灰塵,我的心忽然狂跳著,我的腳步一時認不清應往何方向走,我站在十字路口,心跳忽然猛烈起來,我徹底迷失了方向。

腦海忽然閃過很多很多個十字。十字路口。十字架。十字救傷車。十字牌鮮奶。紅十字會。

我的人生來到一個十字路口。沒有羅盤沒有指南針沒有方向儀沒有地圖沒有路標沒有指引。我只是覺得非常迷亂。


○○○○○○○○○○

我也害怕圓圈。圓圈可以是完滿,但也可以是重複、兜圈子、無休止循環、永劫回歸。當人生不是上坡下坡而是在平地上兜圈,這實在比薛西弗斯推石頭上山再滾下山更加徒勞、可怕。月球在繞圈地球在繞圈想像人也在繞圈,在自轉的同時也在公轉,腦海頓然冒起一堆星團,我暈頭轉向我氹氹轉但見不到菊花園……


▲▲▲▲▲▲▲▲▲▲

我好似一個工作狂我又好似一個大懶人

我好似一個理想主義者我又好似一個虛無主義者

我相信但同時否定

我純然但同時混雜

我實踐自我但同時感到徒然

我到底是上昇還是下墮

還是上坡與下坡不過是幻覺

我一直在平路上走而不自知

我甚至不是前進而可能只在兜圈

我試圖超越但不斷被限制

我吶喊但原來我是啞巴

當青春不是青春年老不是年老

人生來到中點站我還沒準備好

自然不懂自處我感到徬徨無助

茫然不知方向被拋進十字路口

時間好像停頓又像是飛快地過

停頓因為毫無起色而飛快地過

因為我漸漸已感到蒼老氣息在面前悄悄滑過悄悄滑過

(二○○三年十一月廿八日)







剛剛吃了一顆抗抑鬱藥

抑鬱如何量度?

20mg不算重

服了是否就得到快樂?


如果無法自我拯救

但願不會沉淪

如果必須沉淪

但願沉得淒美


沉到底沉到底像吳爾芙

水的浮力對抗下沉的力量

與墮樓一定很不相同

墮樓是直接承受地心吸力

在一瞬間完成

非常暴烈的方式

或者更適合一個男子,或者不

但兩者一樣是,下沉

並將容顏毀損


還是煤氣比較好

聽說雙頰會泛起一片紅暈

並且很靜很靜地,離去


到底我在乎的是一副軀體

還是始終沒有把握的,靈魂?

(二○○四年五月十二日凌晨二時三十分)


潘國靈 ﹣不止在詩

(Polly Ho)



七月份剛巧是香港文學節和香港書展,也是潘國靈最忙碌的月份,但是他依然答應來Kubrick詩會,我是十分感動,我告訴他,Kubrick詩會不是官方活動,是一個輕鬆的活動,希望你能享受箇中的樂趣和交流。


潘國靈離港一年,參加愛荷華大學的「國際寫作計劃」及遊學紐約,最近才回來,感受挺深,他在個人網站上寫:「終於也回來了,沒料到最大的Cultural Shock是回港之後,一時之間好像回到一個自己熟悉又陌生的家園,原來城市的感覺很subtle。」終究是研究城市學的,潘國靈對公共空間和文化氣氛特別敏感。


潘國靈是作家、文化評論人及大學講師,但他從不自詡為詩人,也從不發表詩,但是卻寫了不少詩,把詩作分為三種類: 愛癡者言、 書寫者言及 土星者言,因為他發現他的詩主題不外乎愛情、寫作及憂鬱。為什麼土星者言是關於憂鬱?他說:「我很喜歡及尊敬一位作家蘇珊.桑塔格(Susan Sontag),之前貝嶺出版了一本紀念文集名為《在土星的光環下》,因為蘇珊.桑塔格是在12月28日逝世,這是很重要的日子,她的生卒日都在同一星座下,土星是憂鬱的星座,而我的詩很多都是憂鬱的。」他自稱寫詩的他為「遊忽」,這也是他許多短篇小說男主角的名字。



他自言如把他的詩歸類,他是屬於婉約派,他最喜歡李清照的詞,即席背誦了李氏的醉花陰:東籬把酒黃昏後,有暗香盈袖。莫道不消魂,簾卷西風,人比黃花瘦。 他認同背詩,只有通過背詩才可以學好中文。


潘國靈是我遇到最文質彬彬、書生爾雅的一位文人,但是讀詩卻很執著,Victor讀了一次「 深至擱淺」,他認為不能完全表達那無法喘息的急速,他再讀一次。另有幾首也是觀眾先讀一次,他認為不夠,再讀,可見他對讀詩是有相當的要求。的確,當詩人讀詩時,他就進入一種狀態,進入詩的狀態。詩人是詩的最佳演繹者嗎?這是值得研究的問題,詩人是詩的創作者,他應是最了解詩的意義,掌握其精髓,但是潘國靈說:演員有時候讀得比詩人還好,因為他們學過讀對白,讀得特別昂頓挫,把詩的內涵通過演繹,形象地表達出來。



深至擱淺


我是一隻被褫奪了說話能力的烏鴉

我怕我一說話

你聽到的只是聒噪

戛戛聲惹人厭煩

因此我選擇無聲


當表達是瘋狂

壓抑也是瘋狂

不如將我的口封吧

不如將氣孔堵塞吧

也許窒息本就最接近我的狀態

讓我向下沉

不住的向下沉

如果不反彈

就讓他沉到最底

或者可以因此觸到深淵

才明白甚麼叫深不可測

深不見底深藏不露

才知道深情到底有多深

深至最後竟至擱淺

鯨魚上岸了

原來地獄才是深情之歸宿

(二○○五年七月二日)


Victor在詩會尾聲時說:Polly,這一年來的詩會,我只有一次沒來,就是夏宇那次,除了TS Eliot之外,潘國靈是另外一個給我強烈現代感的一個人!是次詩會,它的珍貴之處不止於詩,潘國靈的領域也不止在詩,他的飛翔天空遼闊,高於城市!




(Photos: Paul Wan)